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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守望者

日期:2016-05-23 录入:管理员 阅读:1063 次

 高芳宇

 

(美国怀俄明大学 地质专业 在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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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芳宇与爷爷(高先生)合影

 

高先生很忙。他一直在忙。每天七点一刻出门工作中午十一点三刻回家。十二点准时吃饭。几十年的面条。现在有了改善。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三十分。几十年的新闻三十分。然后十二点半准时午休到一点半。起来看报,削水果,吃水果。一个苹果或梨子削了果皮然后用尖头的刀子割下来小块吃了或分给别人一起吃。两点钟准时出门工作。晚上5:30下班行走30分钟6点到家。

如果这是20年前,经过晚饭和新闻联播,还有晚上八点到十点的加班。

其实他已经退休了几十年。没人管他。其实对高先生来说没什么管不管的。这是他爱的。就像我爱上校内facebook虾米豆瓣各种有的没的网站天天百无聊赖follow些有的没的一样的。

只是我的时间变得这么空洞。我现在说着。高先生看完了海峡两岸看完了人与自然。正在床上酣睡。他快起来了。现在他睡得很少。起来以后要打胰岛素,然后吃饭,然后接着上班。哦,还有给花草浇水。他的生活没有电脑没有网络。

我曾经趴在大桌子上和高先生天天看些标本。他看他的苔藓。我看我手上的角质。然后他用小镊子把泡了的标本撕下来点放到载玻片上,滴上些水,盖上盖玻片,然后显微镜下面看。我用牙齿把角质撕下来点吃了。

我曾经把高先生的显微镜拆了他一句话也没说我。还很高兴说这样是对的。我当初走,他说。好孩子这样是对的。可是我不敢说他现在能再说出来这样是对的。

1990年修改《中国苔藓志》第一卷

 

他现在还在写书。以前我小以为他是那种不入流的作家。写着没人看得懂也根本没人买的书。第一次不这么觉得是在北方图书城。专业书籍里面看见了他写的书。哦,原来他是科学家可是他不写科普读物。第二次是在纽约植物园,由高先生的学生吴博士引见,一位长着络腮胡子的美国佬。美国佬老叔叔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You are his granddaughter!他还说:Somebody else named some kind of mosses using his name! He is高先生。

我很怀念在那些棕色的立柜之间徘徊的早期和中期的童年。还有在碱式碳酸铜绿色立柜之间徘徊的童年晚期以及青春期。我会听信高先生的话没用松香,而是用加拿大树胶和二甲苯去做人造琥珀。高先生办公室的阳台上躺了四年装着花瓣和树叶的加拿大树胶和二甲苯。在一个纸盒里。人造琥珀一直没有干。等去年我去的时候上面落了好几毫米的灰尘。再后来高先生宣布实验失败然后扔掉了。

办公室的窗台上有个玻璃罐,福尔马林里还坐着一个畸形的茄子。长了两个屁股的茄子。玻璃罐没碎。以前我有个玻璃罐。酒精里面坐着我家猫生产的小猫。小猫生下来就是死了的。还上过电视。那时候学校有个标本展。我拿了过去。电台的过来录影就录到了我家的小猫。只是好多人在前面挡着。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家小猫。现在猫也死了。我连个骨灰都没看见。尽管她自由了。到处都是,随时在我身边。

那个标本馆就是我童年的playground。高先生就是那个watchman。高先生喜欢孩子喜欢我。后来我跑了。尽管每年夏天还会回去可是明明柜子和高先生都越来越矮了。以前我还扶着高先生和柜子骑独轮车。现在高先生却说我太大了,都快20了。过了骑独轮车的年龄。我说可是我还没学会离开柜子和高先生怎么骑。那以后我的孩子骑吧。别浪费。他说再给它买新的。

第三次觉得高先生是个入流的作家,是昨天在图书馆里。看到了好多精细装订的书。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红色的。深红的。墨绿。米色等等。高先生的十几本书全是这样的。红色。只有烫金的宋体小字写着署名还有更小的字写着高先生的名字。昨天在文献区看到了高先生写的书的同类。然后我恍然大悟。高先生写的是字典一样的给后人查阅的书。

高先生从未停留。玻璃板下面有张高先生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还没有假牙。高先生说他在答辩。

高先生说他是副博士。什么叫副博士。后来知道那个年代没有博士。最高就是副博士。听起来不好听。难怪高先生希望我读到博士。

我振作了好几次,也许还不如蚂蚁不如屎壳郎。我手扶着悬崖的边缘,看到悬崖边上的麦田却没看到麦田挡住的深渊。地质课里说,悬崖里有太古的石头,悬崖边上的却只是最新鲜的一些。我不想去接触太古的石头,以前只是以为我是偏离了大路。我有我的小路。精神病人的世界可以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后来发现我没有精神病,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而且我偏的太远。远到都快接触到了太古的石头。我没看到麦田边缘的危险。高先生。我的守望者在一万四五千公里外的大陆守望着我。

高先生是从来不退休的超级英雄。他是守望者。Watchman himself watch the watchman.

我流着超级英雄的血。我也会成为守望自己的守望者。I'll be my watch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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