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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陈邦杰先生

日期:2016-06-30 录入:管理员 阅读:803 次


吴继农

(南京师范大学 教授)  

 

   国际上权威性的隐花植物学杂志Hedwigia,是以德国植物学家Joheun hedwig(1730--1799)的姓命名的。19936月,由中国植物学会主办的、首先以人的姓氏Chenia为名称的隐花植物学杂志问世了。中国植物学会理事长、学部委员王伏雄先生在该刊物的首卷的前言中指出:“提议这一出版物取名为Chenia以纪念陈邦杰先生为开创中国苔藓学及孢子植物学所作出的杰出贡献。……”这是在陈邦杰先生逝世23年后,中国植物学界授予他的最崇高的荣誉。

    陈先生,字逸尘,别号野蓼,祖籍江苏镇江丹徒县。1907817日,出生于扬州江都狮子巷一个商人家庭。幼年入私塾随塾师许啸庭先生学习,在古文辞和书法上,都受到了严格的训练。1918年,入江都县第一高等小学。1921年毕业后,考入江苏省第五师范学校。1926年入东南大学预科,次年即入第四中山大学植物学系(1928年即改名为中央大学)直到1931年毕业。先生的父兄均从事商业,家中经济收入尚算宽裕,先生幼年敏悟,又肯刻苦学习,故父兄立志要培养先生为读书人。1928年先生老父受匪入绑架勒赎而致死,加之营业失败,全家负担落在先生长兄一人的肩上,经济即感拮据。即使这样,先生长兄仍然支持先生读完大学。1932年工作以后,始能自给,去岁笔者与陈先生令妹叙,二位老人尚提及此事。1936年出国留学,则是得亲戚甘绩镛的资助。1944年先生长兄去世,时先生以监不丰厚的薪水除了一家七口的生活支出和五个子女的教育费用外,还要每月寄钱给老母和寡嫂,以补助她们的生活。可见先生一生俭朴是和他过去的家庭经济情况有着密切关系的。

    先生在大学求学期间,以其勤奋好学、理解力强,又有敏锐的判断能力,深得老师钱崇澍和裴镒诸先生的赏识,并鼓励他致力于苔藓植物的研究,以谋填补中国植物学领域中的这一块空白。先生遵循老师的嘱咐,立志献身于中国苔藓植物的研究,终身不渝。他首先是从采集标本入手,不论是在江苏,还是在四川,都利用课余时问,深入山区采集标本。但当深入研究时,便感到在国内参考文献之不足,加之中国苔藓植物的模式标本几乎全在欧洲,于是当谋得资助后,即携带了自己所采集的和向全国有关学术机构觅集到的中国苔藓植物标本,去到德国留学。在留学期间,一方面在柏林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一方面到有关的博物馆去观看苔藓植物的模式标本,对所带去的标本进行了充分的研究。经过三年的学习和研究,于1939年完成了博士论文《东亚丛藓科植物的研究》(Studien über die Ostasiafischen Arten der Pottiaeeae),并在同年1213日通过了论文答辩而获得博士学位。他的这一篇博士论文,于1940年发表在Hedwigia杂志8012期。在该论文中提出了一个丛藓科系统,是一个新的系统,苔藓学界称之为陈氏系统。德国著名苔藓学家H·雷默斯(Remers)1954年的著作中即引用了同样的论点。该论文的真知灼见,为他在苔藓植物研究领域中的国际地位奠定了基。先生对中国苔藓植物学的贡献,不仅是他的学术论文和专著,尤在于他开设了苔藓植物进修班,培养了一批有成就的苔藓植物的研究人才,也在于他首先建立了第一个苔藓植物的研究基地一~苔藓植物标本室。

    1956年,先生曾作为中国科学家的代表被邀请参加民主德国格拉斯瓦特大学五百周年校庆活动,并进行讲学。他当年的博士论文于1940年由Hedwjgia杂志刊登时,他业已回国,该论文的单行抽印本40册,一直由他的一位老师H·雷默斯博士代为保存。这次H·雷默斯博士闻知先生已到民主德国,不顾自己年事巳高,早已退休,仍设法赶去会晤并将代为保管十多年的博士论文抽印本40册亲自交给先生。这实在是苔藓学史上的一段佳话,记此以志国际学人之间和师生之间的深厚情谊。

    1958年,德国著名的地衣学家,NovaHedwigia杂志的主编、F·米席克(Mittich)曾函先生约稿;同年8月,第九届世界植物会学秘书C·弗兰孔(Frankon)邀约他出席大会,都限于当时的形势,未能应邀。最令人遗憾的是197812月,世界生物学会秘书长S·W·格林(Greelle)函先生:  “……鉴于你在苔藓植物研究方面的杰出成就,我代表世界生物学会邀请你参加1979827日至91日在瑞士日内瓦召开的工作会议,会议将讨论这一学科的研究方法,国际现有水平和新的动向,……我很希望在日内瓦见到你。这是国际生物学会给予先生的荣誉和尊崇。可是当时先生已离开人世9年了,格林先生已不可能在日内瓦与他相见了。

    陈先生中学时代读的是师范学校,大学毕业后,他的工作岗位即是学校,他的职业是教师,特别是1952年院系调整,他主动要求到南京师范学院生物科任教并主持生物科的工作,为培养合格的中学生物教师服务。他没有忘记他也是个师范生,他当过中学生物学教师,他认识到培养中学生物教师的重要性,他理解中学生物教师的辛苦和需要。所以他还是在中央大学工作时,就积极地参与组织中学生物教师进修,备课等的活动,在这期间,有了什么困难和问题,都来找先生解决。深得当时南京各中学生物教师的爱戴和尊崇。在担任南师院的工作后,更强调联系中学是办好师范教育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后来因为本职工作繁忙,不再能亲自为教师进修学校讲课和参加一系列的中学教研活动,而命笔者接替这些工作,但是先生仍然利用检查学生教育实习的机会,到中学去了解情况,检查师院培养教师的实效。

    他很重视教学法,但是,他更强调教学的科学性。他经常说:“如果教学内容不正确,则教学方法越好,对学生学习越不利,更容易接受错误的东西。”所以他对青年教师要求也很严格。    陈先生一生教过多门课,大约在5152年间,先生在一篇文稿中,记载着他教过的课程是普通生物学三学年,普通植物学十二学年,农科植物学十一学年,植物解剖学六学年,植物器官学二学年,苔藓植物学半学年,经济植物学半学年。他还提出可能担任隐花植物形态学、植物学技术和达尔文主义。到南师院以后,因达尔文主义这门课由我担任,他未担任过外,还开了普通植物学,还亲自担任了生物技术的植物学技术部分的教学。这实践性的课程,对毕业生在实际教学中解决教学设备、开展实验、自制教具等方面都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用双面刀片徒手切制藓叶薄片,制成临时装片进行显微镜下观察,便捷了研究的进展。笔者在教学过程中之所以能不用夹持物,即能用刀片切制地衣体及大不过粟米的子囊盘成薄片进行镜检的技能,也是在先生的指导训练下学到手的。先生重视采集工作,他不仅采集苔藓植物,也采集其他植物,甚至小动物。早年即曾采集过一种新发现的蚯蚓,由他的老师、专门研究蚯蚓的专家陈义教授命名为邦杰蚯蚓。

    先生一贯认为无论是中学教师或是大学教师,都不能仅以教书为满足,必须根据自己的条件进行一定的科学研究,唯有如此,才能不断地提高自己的学术水平,有利于教学质量的提高。在1953年,先生即有计划地为青年教师确定了科研方向。例如帮助植物组王昌安进行杜仲的解剖研究(可惜不久王昌安调往淮阴师专工作,所订科研计划未能继续进行),笔者则进行地衣分类的研究工作,为南师院生物系树立了教学与科研并重和艰苦朴素的优良学风。这样培养出的教师,在教学岗位上是有创造性的合格教师,到科研机构去则又是知识面广博的专业研究人员。如臧穆教授,他在南师时是颇受学生欢迎的植物学教师,调到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后,成为中外知名的真菌学专家。

    先生不仅是苔藓学家、教育家,而且还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科普作家。以其广博的知识、风趣的笔法,编过很多的科普读物,如《谈科学博物馆》、《无土农场之回顾与前瞻》、《生存竞争》、《青蛙》、《蜘蛛》、《壁螽》、《白蚁》等等。他还为许多机构作过科普的讲演,例如。生命的起源、“生物遗传物质基础的争论”等等。他还为金陵神学院讲过生物学。先生不仅自已热心于科普工作,还要求青年教师也重视科普工作。笔者即曾在先生的指导下,为当时的少儿报、地理知识等刊物写过科普文章,也出版过《水草与水藻》的科普读物。李学健先生毕业后留校工作,在先生的影响下,也成为科普作家,编写了不少科普文章和小册子,并获得过奖励。由此可见,先生是善于处理普及与提高、广博与专精的关系的,他的事迹表明了他的认识:普及是为了提高,唯有广博知识才能专精而不失之狭隘。他培养青年教师也确实依循普及与提高、广博与专精相辅相成的关系进行安排的。

    先生还是艺术家,先生所亲自描绘的苔藓植物园,都是精湛的艺术品,正如先生所自言的。使科学与美术相结合弦。先生书法不为人知,实际上先生的隶篆及行书都有一定的造诣。先生年幼时,即擅长金石篆刻,尤精于画印力。他画过不少印章,在南师院的一次书法展览中展出,展后被美术系的一位先生借去临摹。名画家黄纯尧教授对先生的画印尤为欣赏。笔者曾问过先生是跟谁学画印的,他笑着回答是跟书本学的。

    先生生活一向俭朴。在留学期问,仅靠奖学金维持生活,但仍节衣缩食,以购书刊。在一本德文原版藓类植物形态和系统学的扉页上题词道;“民国廿七年拾月,购于柏林,时国土半已沦亡于敌手,节食购之,愿归赠国立图书馆,籍后之从事研究者之用”。爱国之心,溢于言表。先生没有任何嗜好,自我随侍先生以后,从未见先生抽过烟,喝过酒,也未见先生讲究过饮咖啡,饮好茶,只见到先生的辛勤工作。当年南师院生物科初建,教师仅数人,标本、仪器均甚不足,一切事务,采购、标本采集、讲义的刻写、挂图的绘制均由先生亲自动手。直53年初我到生物科后,才能使先生摆脱了许多杂务,而能于教学之余兼及苔藓植物之研究。建系以后,先生又兼任了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科研任务加重了,但先生并未放弃系务的领导,仍能深入课堂检查教学。他在苔藓标本室工作,是没有什么上、下班的,即使是假日,他也在工作。春节,院领导到先生家中拜年,见先生正在家中观察标本,很受感动。.

    先生在52年自我评定的草稿中指出:自己的优点是肯努力钻研业务,理解力强,有组织能力;缺点是不虚心,不善联系群众。陈先生自评的优点诚然;但自评的缺点,从我所见先生的行事为人,则并不如此。先生看不起的是那些不求上进的庸碌之辈。实际上,先生是虚怀若谷的,兹举几件琐事说明之。李学健在《(怀念老师陈邦杰教授》一文中记道:  “国家曾拨专款为陈先生盖了一座研究用房,这就是设在南师院校园里中国第一个苔藓植物研究机构——苔藓植物标本室。记着当时起名字时,陶次如副系主任建议叫“苔藓植物研究室"我去请示陈先生,陈先生非常谦虚地说:“不能叫苔藓研究室,我们才十几个人,就叫它‘苔藓植物标本室吧”。又如19635月,先生在中国藓类属志》一书上为吴鹏程先生题词:“这是一本准备为植物学工作者对苔藓资料作初步检查的工具书,但是由于我们的工作尚未深入调查,地区也不普遍,缺漏不足之处甚多,希望我们共同努力来加以补充,改正缺点。邦杰。"这是何等谦虚之词。先生对自己不知者,能不耻下问于自己的学生,因笔者曾学过日文,所以先生常以日文资料询问于笔者。

    先生说自己不善联系群众,我看也不是如此的。先生不善庸俗的交际是事实,但不能说是不善联系群众。当年南京市各中学的生物教师都围在先生的身边,这不都是他所联系的群众么?先生不仅在工作上和学习上关怀青年同志,在生活上也是关怀青年同志的。大概是1954年,一天我在家看书,先生和师母来到我家看望,他们从城北老远摸到城南的偏僻小巷来看我,了解我的生活情况,怎能不使我感动呢?这不是先生也善于联系群众的事实么?

    先生爱惜人才,提携后学,然而要求亦甚严格。即以绘图而言,同学诸君皆受过先生之严格训练,华东师大胡人亮教授曾言及其论文中的制图深得国外同行的赞美,此实归功于先生之严格训练也。我曾为先生描绘过苔藓图,由于布局欠妥,责以重绘,直到先生满意为止。而今我之论文专著中的刊志图及解剖图,尚能亲自绘制不假人手,非受益于先生乎。

    先生对后学要求严谨,对失误每多苛责,即使是同仁、工作人员的错误缺点也当面批评,但是从不在别人面前谈论他人的是非,而是常背地用每人的优点去教育他人,先生亦庄亦谐,平时平易可亲,幽默诙谐,讲课时妙语横生。惜当时未曾笔记下来,现已模糊记忆不确。但凡听过先生讲课的人恐均能有此同感。臧穆教授曾言及:先生带头把苔藓植物进修班同学据每人的特点取一苔藓的名字为外号。因先生自己满头自发,故自称为白发藓(Leucobryum),在集体留影上,在自己像下签名为Leucobryum。这样使师生如亲人,满堂融洽。

    先生的一生成就,应该说夫人万宗玲先生也有一半的功劳。陈师母与先生是中央大学生物系的同学。结婚以后,一直同甘共苦,相依为命,在先生出国留学期间,正值抗日战争之际,师母带着儿女居于四川,以工资度日,艰辛可知。解放后,在南京九中、四中任生物教师,先生兼任研究员后,师母亦调任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在南师院的苔藓植物标本室协助先生工作,师母对中国黑藓属进行过研究工作,与先生共同发表了论文,并参加了中国藓类植物属志》的编写工作。先生翩翩风采,倜傥洒脱,在海外留学期间,依然洁身自好,绝无旁骛之心。先生每一言及,殊以为自豪。在十年文革动乱岁月中,师母一直随着先生受审查,侍奉着先生。先生去世之后,师母即退休在家,历年来,苔藓植物研究的重大会议,都邀请师母出席。

    写得拉杂零碎.尤多记先生之琐事。乃欲使能反映先生之全貌也。其中许多事迹或系笔者所亲知,或得自苔藓班同学诸公也。

引自南京市鼓楼区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鼓楼文史6辑(内部资料),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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